9月5日晚，浙江绍兴“书圣故里”探花桥旁，75岁的陈金敖老人拿起剪刀，剪下了阳台藤蔓上的7只葫芦。这些葫芦让人想起动画片《葫芦兄弟》，因此老人一夜之间成了“葫芦娃爷爷”。走红不过几天，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游客挤满了窄窄的河岸，网红扎堆直播，有人扮成蛇精，有人用激光笔照阳台。人流高峰时段老人每五到十分钟就要出来接待一轮，老伴沈华玲头晕病发。最终，他选择亲手结束这场流量狂欢。

　　葫芦剪了，但闹剧没完。隔壁茶室第二天就挂上新葫芦企图引流，被网友戏称“东施效颦”。葫芦不是IP，居民区不是片场——当打卡变成打扰，当普通人的生活被当成流量素材，我们有必要追问：边界在哪里？

　　这场走红的开头充满温情。两位老人25年前失去了唯一的女儿，没有孙辈。葫芦走红后，游客一声声“爷爷”喊进了他们的心坎里，沈华玲哽咽着说：“网友把我们的心打开了。”陈金敖也把游客当亲人，在门口写下“不收任何礼品，不接任何商业广告”。这本是一场温暖的相遇——两位失独老人意外获得了陪伴，一群陌生人找回了童年记忆。

　　但流量来得太快了。快到他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，阳台就成了舞台，老人成了道具。网红们蜂拥而至，不间断地有人在河边拍摄、直播，还有人刻意装扮成“蛇精”前来打卡，陈金敖说，现场最多时有上千人，怕他们出事。

　　类似的流量越界事件早已在不同场景反复上演，带来的伤害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。

　　武汉“糖水爷爷”谢永安卖了两元一杯的糖水17年，走红后无端被扣上“不卫生”的帽子遭遇网暴，被迫关门离开武汉，流量直接碾碎了老人苦心经营的安稳生计。

　　成都92岁的蛋烘糕婆婆被博主围堵摊位，他们不买蛋烘糕只怼脸狂拍，甚至刻意捕捉老人疲惫烦躁的瞬间，剪辑成“恶婆婆骂人”的博眼球内容，流量将普通人最日常的情绪反应，加工成了供人消费的负面标签。

　　西安麦田边的“孤独树”走红后，大批游客踏入田埂打卡拍照，连片庄稼被踩毁，农户劝阻无效后只得砍掉树冠，流量最终毁掉了那片被围观的风景本身。他们都因偶然走红，被流量剥夺了正常生活空间。

　　这些事件有一个共同点：流量看到的是“景”，现实中承受流量之害的却是“人”。网友想要一张打卡照片，居民却要承担持续的喧闹。对拍摄者来说只是几分钟的事，对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，却是每天实实在在的烦恼。

　　除了对普通人生活的侵扰，这场闹剧还暴露出值得反思的流量逻辑，茶室的操作，正是这种逻辑的缩影。一个葫芦火了，就挂出无数个葫芦；一个热点出现了，就急着复制下一个“爆款”。事实上，“葫芦娃爷爷”真正动人的地方，从来不是那7个葫芦本身，而是老人与远方来客之间那份双向的善意，他把游客当亲人，游客愿意专程赶来喊一声“爷爷好”。这种真诚的互动，才是流量之外真正值得留下的东西。流量可以复制外形，但复制不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情。

　　绍兴文旅回应道：“这座古城还有很多风光与美好，我们把安宁与清静还给两位老人。”这话言近旨远。但光靠一句暖心的话远远不够。当流量不期而至，主管部门需要做的不只是事后表态，更应该是提前介入——划定游览路线、分流管控、区分打卡区域与居民生活区。此外，平台也不能只管推送热点，却把扰民和侵权的后果甩给现实中的人。网红与游客同样应该恪守边界，欣赏不等于肆意打扰。

　　葫芦剪了，但流量之痛没剪断。热搜会过去，镜头会散场，但陈金敖和老伴还得日日对着那架空藤，等着日子重新慢下来。动画片里爷爷种出葫芦以后，一堆妖精接踵而至；现实中的“妖精”是流量、是打卡、是无止境的围观。真正的善意不是举起手机，而是还给老人一个清静的生活。喜欢一个人不等于可以无限靠近，拍摄一个地方不等于可以闯入别人的生活。别让下一个“葫芦娃爷爷”，也靠剪断自己心爱的东西来换取安宁。

　　作者：刘晓涵 宁夏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24卓越班

　　指导老师：谢明辉